修琴人

松香落在第三根弦上 他数着裂纹像数掌纹一样 那把好琴 送来时琴箱里 还藏着一九八七年的月光 他说木头会记得温度 指板凹陷处 谁按过哪些音符 松了弦 紧了弦 换了琴码 有人取琴时 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修过私奔被摔断的琴颈 修过考场外等过整个夏天的琴 三十年 巷口的梧桐绿了又黄 他的镊子 夹起过多少未完成的吻 修琴的人啊 修好了别人的青春 自己的故事 却锁在抽屉最深 那些断了的弦 他一根根接稳 接不住的是 指缝里漏掉的年轮 修琴的人啊 听惯了离别的前奏 最后一弓 从来不由他挽留 琴修好了 人便消失在巷口 只剩松香 在黄昏里 慢慢消瘦 有把琴送来时已经烧焦 主人说 火场里只抢出了这个角 他用了三个月 配同年的枫木 补好后 却没人来 把琴取走 他每晚调音 像等一个归人 琴箱共鸣着 空荡荡的晨昏 后来他把那把琴 挂在墙上最显眼处 标签写着：已修好 待认领 他修过婚礼前夜崩断的E弦 修过葬礼后 再没人碰的琴盒 三十年 镜片厚了 指节弯了 他的听诊器 是贴在琴板上的 那一枚螺丝刀 修琴的人啊 修好了别人的青春 自己的故事 却锁在抽屉最深 那些断了的弦 他一根根接稳 接不住的是 指缝里漏掉的年轮 修琴的人啊 听惯了离别的前奏 最后一弓 从来不由他挽留 琴修好了 人便消失在巷口 只剩松香 在黄昏里 慢慢消瘦 昨天有个女孩 来取祖母的琴 说老人走了 琴想继续响着 他调音时 忽然想起什么 从抽屉深处 摸出一把 生锈的弓 巷口修琴的灯 又亮到夜深 他试着拉一个 自己年轻时的音 弦是满的 弓是满的 只有那把空椅子 在对面 等一个 不会来的回声